研究成果

经济下行近十年,还要继续照搬国外的经济周期理论吗?

来源:未知发布时间:2019-07-04
中国本轮经济下行周期从2010年一季度GDP增速12%左右,降到2019年一季度的6.4%,增速几乎下降了一半。连续九年的经济下行,改革开放以来非常罕见,其根本原因在于中国经济周期已经呈现出了与之前不同的新特点。

新时期经济周期的复杂性与新特点

从总供给和总需求关系研究经济周期的理论,对宏观政策决策者影响较大。而企业家和投资者,则更多地从生产变化和金融收缩来观察经济的周期性波波动。然而,随着制造业在经济中的占比降低到30%以下,服务业成为经济的主体,经济周期波动变得越来越复杂。
从供给和生产变化研究经济周期波动的理论主要有:基钦周期,是3到5年的库存周期;朱格拉周期,是9到11年的设备投资周期;库兹涅茨周期,是15-20年的房屋建设和基础设施投资带来的;康德拉季耶夫周期,主要是技术革命带来的,持续时间约为45年到60年;微观层面上还有具体产品的生命周期。
在工业社会早期,工业占经济比重相对较高,产品相对单一的小国经济中,库存和设备投资的波动较为明显。进入工业社会后期之后,各国制造业占比出现明显下降。德国制造业是全球发达国家最高的,也仅占26%,英国、法国、美国、日本,制造业在GDP的占比都在20%以下。2018年中国的制造业占比也只有29%,服务业占比则超过了50%。知识产业、文化娱乐产业、金融产业、信息产业以及高端服务业其创造财富的源泉不主要是自然资源,而是人们创造性思维,其创造财富的方式也不是“购进原材料——通过设备加工——产成品”的生产流水线,而更多的是通过激发人们的创造性思维和灵感,创造软价值,期间库存和设备投资的影响远远小于工业。甚至很多知识产业的付费产品、文化娱乐产业的游戏产品、影视产品等,都很少涉及库存或设备更新的问题。
类似的,服务产品的生命周期特征也与工业产品具有很大不同,往往需要很多前期的无效投入,比如研发投入、设计投入等,但一旦生产出来形成爆款,其边际生产成本通常很低,扩张速度会远远快于一般工业品,比如影视作品《流浪地球》的票房业绩和游戏产品《王者荣耀》的风靡。而对于库兹涅茨周期和康德拉耶夫周期,其周期跨度相对较长,在预测经济周期的短期波动时则容易产生误差。
不仅如此,随着经济供给结构的日益复杂,基钦周期、库兹涅茨周期、朱格拉周期、产品生命周期和康德拉耶夫周期往往交织在一起,将经济周期划框定在具体的某一个阶段就不再那么容易了。例如,如果设备投资在扩张,建筑施工在放缓,库存变化处于上升阶段,而大多数产品的生命周期处于下降阶段,但一些新技术正在萌发,那么整个经济处于哪个阶段呢?


决定经济周期性波动的根本原因是供给结构的变化

除了从供给侧变化研究角度研究经济波动,还有通过研究供求关系来判断经济周期。从西斯蒙第、罗伯特·欧文、卡尔·马克思,到梅纳德·凯恩斯,他们认为经济之所以周期性有波动,主要原因就是供给和需求的关系变化,有时候供给大于需求,有时候需求大于供给。关于发生经济危机的原因,前三位认为是相对生产过剩,凯恩斯则认为是总需求和有效需求不足。其实,相对生产过剩和有效需求不足,讲的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研究供求关系的经济周期理论,可能对政府派调节经济影响比较大,会影响决策。1990年代以来,中国受凯恩斯理论的影响比较多,经济低迷了,就搞需求侧的刺激,经济过热了,就进行需求侧的紧缩。
其实,无论是供求结构性的变化引起的波动,还是供给侧的变化,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原因就是供给结构的变化。那么,供给结构变化怎么去影响经济周期性波动?
首先,从长期来看是供给创造需求,而不是需求创造供给。在现有的经济结构下,需求短期会影响供给,是价值实现的条件,但是从长期来看,是新供给创造新需求。比如智能手机,在乔布斯创造苹果手机之前,世界对它的需求是零,苹果手机创造了自身的需求。飞机、汽车也是一样的,在没有飞机之前,人们一直想飞,谁也飞不起来,只有创造了飞机以后,这种新供给就创造了飞行的需求。有汽车之前人们也想跑得快,但是没有办法实现,没有现实的供给。只有汽车这种产品创造出来了以后,才有了购买汽车的需求。任何经济从本质上和长期上来讲,都是新供给创造新需求。
当一个经济里面新供给或者供给扩张的产业占主体的时候,这个经济就会蓬勃向上,以新经济,新模式,新产品为主的新供给,就会创造更多的需求,供给创造需求的能力就会上升。
反之,如果是一个经济里面供给老化的产业占主体,老供给不能创造等量需求,还会产生供给老化,供给过剩,经济增速就会向下。所以供求关系的确是造成经济周期性的原因,但是站在供求关系背后的是供给结构——即以产能设备,库存变化,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技术、产品以及供求关系的变化所导致的供给结构变化。


中国本轮经济下行的本质原因:供给结构老化

新供给经济学认为,经济周期性波动是由于供给结构的多样性和供给创造需求能力的变化带来的,这也是中国本轮经济下行的本质原因。中国用70年的时间基本上完成了西方国家过去300年工业化道路,而这些工业产业则变成了中国经济的主体。比如纺织工业、服装工业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成果,钢铁业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成果是石油、化工等行业。中国成功复制三次工业革命之后,2010年以来中国经济的供给结构趋于成熟、老化。所以2010年以来,中国经济经历了长达8年的经济下行,原因不在需求侧,是刺激需求是改变不了的,而是一个供给性结构的变化。
2010年以后,中国的产业结构发生了重要变化,制造业占GDP的份额开始由升转降,服务业份额开始上升,之前拉动经济高速增长的房地产、汽车等产业,以消耗自然资源为代价的钢铁、煤炭等重工业,依靠低廉成本优势赚取微薄加工利润的纺织业、服装业、家电行业等产业,都进入了供给老化阶段。这些供给老化产业产能严重过剩,大量闲置生产要素无法充分就业,资源的配置效率降低,使得经济增长一直处于下行趋势。
2016年以来,老供给已经逐步出清,设备更新换代、产能利用率和产销率的提升、相关大宗和原材料价格的上涨、以及部分上游企业的盈利改善等都是积极的微观信号。但行政去产能造成的供给出清只能使得供给老化导致的经济下行压力不再明显,在供给结构老化背景下,新的上升周期并不取决于老供给的出清,而是取决于新供给扩张。在物质产品越来越丰裕的时代,石油、煤炭等深层资源加工出来的日常用品的供给远超过了基本需求量,物质消费占总消费的比例会逐渐变小,钢铁、煤炭等老供给无法再创造出等量的新需求。即使没有严控产能的政策,老化产业在出清以后,也不具备大规模扩产、投资大幅增加的市场基础。即使出现短期产能反弹,也必然会带来新一轮的更为严重的产能过剩。
如果用传统经济周期的思路,认为过剩产能出清进入尾声,就会有大量新产能释放,认为中国已经到了新周期的起点位置的观点,忽略了中国经济周期的新特点——供给结构老化,导致对于经济的预测过于乐观。
无论是以存货为主要考察指标的基钦周期,还是以设备投资为主要变量的朱格拉周期,其前提假设都是存货下降后,一定会回到前期历史均值;设备老化后,一定会带来新设备的投资。但去产能政策和环保政策背景下的过剩产能出清,虽然带来了产能利用率和产销率的提升,以及相关大宗商品和化工原料价格的上涨,但是不一定带来投资的大幅增加。政策背景、背后的驱动因素、工业化进程的不同阶段,使得用历史的统计规律来预测当前的新周期也就未必正确了。
当然,如果把目光放在投资减速、消费低迷、出口乏力上,忽略了供给结构积极的变化,就会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得出过于悲观的结论。因为关于三大需求的分析其实隐含了供给条件不变的假设,从需求出发来预测需求,可能忽略了现实中供给侧的动态积极变化。新供给主义经济学认为,需求由供给创造,预测需求未来的变化要看一个经济的供给结构所决定的供给创造需求的能力。从中长期看来,供给创造需求的能力在两种情况下会发生变化。
一种是当新供给创造新需求时,带来的供给条件改变。比如技术创新。在乔布斯创造出苹果手机之前,世界对它的需求是零——苹果智能手机用新供给创造了新的需求,相关产业链拉动了美国经济的持续复苏。在钢铁、煤炭等这样的供给老化的领域,一个单位的老供给只能创造出1/N单位需求,而像阿里巴巴、微信、网约车这样的供给扩张领域,一个单位的新供给却能够创造出N倍的需求。
二是通过供给侧改革解放生产力时,也会带来供给条件的改变。供给侧的五大生产要素——人口与劳动、土地与资源、金融与资本、技术创新、制度与管理是经济增长的真正动力,通过减税降费、降低融资成本等方式放松行政性供给约束,并通过解除要素的制度性供给抑制,降低上述五大要素的供给成本,提高要素的供给效率,也可以“释放新供给,创造新需求”。当考虑上述两个供给条件可能发生变化,凯恩斯主义从三大需求出发的预测框架就不一定正确了。
中国经济这一轮经济周期,既不同于工业社会早期的生产相对过剩型经济危机,也不同于工业社会中期的有效需求不足型经济衰退,而是工业社会后期的“供给老化型经济下行”,增速持续下行的主要原因是供给结构老化,因而扭转经济下行的方法和出路必然也与之前有所不同。如何扭转这一轮经济周期的下滑呢?


本文节选自www.13555.com滕泰、刘哲、张海冰近期出版的新书《新红利——赢在下一个四十年》,点击书名,了解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