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成果

滕泰:过去40年可以闷头干,现在的企业家必须看宏观

来源:财联社发布时间:2019-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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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葡亰娱乐场新经济研究院院长滕泰在2019界面·财联社上市公司创新峰会上的演讲,经作者审核后发布,原标题《中国经济结构的挑战与机遇》。


 

各位嘉宾,下午好!非常高兴给大家分享《中国经济结构转型的挑战与机遇》这个话题。今天主要讲三个问题:第一,全球经济形势的新特征;第二,中国经济形势面临的挑战;第三,当前形势下经济转型的新特点。
 

一、世界经济:乱纪元开启?

首先,看一下全球经济形势。大家都在关注中美贸易争端,但是我们发现,每次谈判都感觉接近达成协议了,但最后结果总是让大家失望。为什么中美贸易争端离达成协议总是相差一步?

一方面,两个国家在过去几十年以来形成了非常广泛、深厚的共同的经济利益,所以不得不谈。另一方面,两国在一些各自认为的原则性问题上,又存在着不愿意妥协的分歧。所以谈到最后一刻又会分手。

在这样长期的、反复的、一轮轮的谈判和争端的过程中,实际上合作的内容在减少,争执或者某些国家单方面实施增加关税类似的措施在增加。不但如此,贸易争端还有向着科技战、金融战、政治施压、军事施压等方面蔓延的倾向。

当中美贸易争端在艰难地往前走的时候,其他国家也有不少类似的现象。比如,英国和欧盟之间,原本英国不该脱欧,但是不理性的事情反而发生了。即便是脱欧,也应该是在各个方面都作出妥善安排以后再脱欧,但是现实很可能发展成,没有任何协议情况下“硬脱欧”。同时,日本针对韩国一些关键的产品进行了产业链的断供,在日韩之间也爆发了小型的贸易战,有些国家似乎也效仿川普。

很多人说新冷战时代来临,我不愿意用这个词,但是毫无疑问合作的内容在减少,不合作的情况在增加,正常的国际产业链分工正在受到破坏。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们为什么到了这样一个时代?
 

无论美国、日本、英国,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按理说对这个国家、对全球负起责任,每次都应该做出最理性、最冷静的决策,但是现在某些国家领导人仿佛更愿意迎合某种情绪上的发泄。在过去几十年,或者那个崇尚和谐与合作的时代,作出这种发泄性的决策肯定会被淘汰、赶下台,现在却获得一次次的喝彩,甚至是更多的支持。是不是经过了二战以后七十多年的发展,这个世界有一定的资本来挥霍了?大家就想任性一下?总之,世界进入了这样的时代,全球产业链的稳定性已然遭到了很大的破坏。

富士康创始人郭台铭先生前段时间作了一个演讲,认为5G产业会有两套体系,美国主导一套体系,中国主导一套体系,这种判断似乎令人感觉不可思议。但即便这种极端情况不会出现,每个国家在遭受了其他国家所发起的产业链断供以后,也自然会更倾向于自己独自构造一套产业链的体系,避免受到伤害。二战以后的世界经济一体化进程走到今天已经有七八十年,如果未来的全球经济被划分成几个相对独立的产业供应链体系,整个世界经济的成本就会大幅增加,增长必然会放缓。

当前,两个拉动全球经济主要的火车头:美国经济在连续十年增长以后有可能会缓慢地进入一个衰退期,而中国经济依然面临着经济增速的下行,欧盟、日本很多国家的经济增速依然很低。在两个火车头拉动作用都在减少的情况下,全球经济有可能进入一个衰退阶段的概率正在加大。

有人开玩笑,用刘慈欣《三体》中的一句话说,世界是不是进入一个“乱纪元”时代?在那部科幻小说里,三体人在两个时代之间不停地转换,“恒纪元”比较稳定,“乱纪元”连太阳的出没都毫无规律,用“乱纪元”比喻这个时代有点夸大其词了,但实际上也不无道理,毕竟我们面临的时代有越来越多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在很多时候,上帝就在那里掷骰子,而我们所面临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概率。在这样的全球背景下,一方面,我们还应抱着良好的预期,期待着他们作出更好的决策;另一方面作为企业家和投资者,我们也应该对那些不怎么好的小概率事件做好应对。
 

二、中国经济面临的挑战

在全球经济出现新变化的情况下,中国经济将会怎么样?

第一,它难以摆脱全球经济的影响。从2015年以来中国经济连续四年顺差大幅下滑,平均每年的顺差减少500亿美元,在未来5~10年里,这个趋势还将持续。若中美贸易争端形势更加严峻的话,恐怕短期内贸易顺差的速度还会加快。我们不敢预测未来10年中国一定会从巨大的贸易顺差国变成一个国际贸易收支平衡的国家,但至少在未来5年内,顺差持续减少的局面会持续,净出口对中国经济增长的作用是负的贡献。

与此同时,靠投资拉动经济高速增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从十年前的30%以上,已经回落到20%、10%,现在停留在个位数的水平,甚至个别月份波动到5%以下。其中,影响比较大的基本建设投资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两位数的时代了,因为中国大部分基础设施建设已经完成,剩下的是一些跟民生相关的更细致的基础设施建设。此外,房地产投资增速还会进一步地下滑,民营企业投资刚刚在低位企稳,制造业投资若保持在6%~7%就算相对不错。我们只能期望投资增速保持稳定,但是不能指望中国高速增长再靠投资拉动。

这种情况下,消费市场已经成为拉动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这个判断没有错,但也孕育着巨大风险:中国经济增长靠消费一枝独撑的话,消费出现了下行变化怎么办?影响消费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增长,在过去几年时间里中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一直在下滑,直到2019年才开始有所扭转,主要原因年初给个人所得者减税,使这个趋势有所好转。

此外,消费的变化取决于居民的边际消费倾向,城镇居民边际消费倾向相对比较低,农村相对比较高;富人的边际消费倾向低,而中低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较高,如何改革收入分配体制,提高城镇和农村的边际消费倾向是未来中国消费能不能持续增长的一个关键因素。目前中国中等收入群体按照乐观口径预测,也只有大概不到4亿人,占总人口的比例不到30%。一个稳定的、成熟的社会,中等收入群体应该占到75%左右,所以有学者提出如果把中国的中等收入群体人口总数提高一倍,中国的消费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因此,最新的政治局会议已经提出,用改革的办法去促进消费增长。我个人理解是,收入分配体制改革应该是是应有之义。

如何推进收入分配体制改革?从经济学原理上来讲,要降低那些过去多年以来靠垄断、靠人为制造稀缺来获取超额报酬的要素收益,比如土地部门、金融部门。这些部门获取太多垄断利益,就会挤占其他部门的收益。中等收入群体无非是劳动者、知识工作者、管理工作者,要通过减少金融和土地等垄断收益,提高中等收入群体的收益,保持消费增速的提高。

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居民的财产性收入。根据“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的定位,未来通过投资房产获取财产性收入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过去多年以来,很多居民持有的股票收益都是负的,中国有1.4亿股民,假设每个家庭有三个人,代表着差不多4~5亿的人口,这就是中国中等收入群体的代表,所以,提高消费的增速,振兴中国股市也是应有之意。

从需求来看,三驾马车各自有各自的挑战,从供给侧来看,中国经济的主要矛盾还是供给结构老化。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后,危机的始作俑者美国迎来了十年的经济的繁荣,而中国从2010年一直到现在连续将近10年经济增速持续下滑。为什么?因为这两个国家的经济结构有本质的差异:2008年以前美国的制造业占比在美国GDP占比里面已经低于20%,只有百分之十几。次贷风暴和全球金融危机又冲击了它的房地产行业,所以经过2008年金融风暴以后,美国的代表性产业都是新经济产业。过去十年美国的经济增长并不是传统产业的复兴,也不是房地产或者是重新城市化或者基本建设的复兴,而是谷歌、Facebook等等这些新经济的快速增长,美国经济增长代表性的区域是加州、纽约、波士顿,而不是中部的城市。

当前,中国处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后期阶段。工业化和城市化后期阶段,房地产已不能再成为支柱产业,跟房地产相关的产业链增长必然会受到挑战;制造业,尤其是传统制造业大规模产能过剩,有些甚至开始从珠三角长三角向越南、泰国搬迁,未来中国经济真正的增长点到底在哪里?

在这样的背景下,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是抓住了经济主要矛盾的正确战略决策。如果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深入推进,降低要素成本,放松供给约束,升级供给结构的话,中国经济增速有可能在6%这样一个相对高质量增长的水平稳住。如果供给侧改革不能沿着上述方向推进或者偏离了初心,未来中国经济增速还有进一步回落的风险。

在这样的特定阶段,有的企业领袖居然说不用看宏观,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这会误导很多企业。也许过去四十年你都可以不看宏观埋头干,现在则必须看宏观。看宏观知进退,有时候快就是慢,有时候慢就是快;看宏观还可以把握方向,该向左拐向左拐,该向右转向右转——我这里说的左右不是政治上的左右,而是经济和产业转型的方向。
 

三、新经济与软产业:新时期经济转型方向

推动经济转型升级,首先看一下大方向在哪里,很多人呼吁重视农业,因为农业是基础,这个不容否认,农业永远是基础,是吃饭的家伙。有的人说重视制造业,制造业是强国的基础,这个也没有错,但是制造业和农业是基础,并不意味着它在GDP的占比会逐步地提高,相反它们的占比会不可逆转地下降。

目前,中国农业占比已经占到了6%左右,接下来还会降低;第二产业里面的制造业占比已经低于30%,占到29%左右,这个数字还会往下走,现在德国的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是26%。除此之外,英国、法国、美国、日本他们的制造业的占比都低于20%,但是并不意味着制造业不强大,而是因为一方面经济结构变了,另外剩下的制造业主要必然是先进制造业。中国的服务业的占比这两年超过了50%,未来还会增加到60%、70%。所以,未来的经济增长点到底在哪里?如果你不幸处于增速放缓或总体规模正在减少的产业门类里面,生存的环境肯定受到挤压。
 

未来经济转型有哪些主要方向?
 

第一,从供给侧,要把握技术创新路线。

每一轮经济最困难的时候,最低迷的时候,总是一个新产业、新经济的起点。1998年是中国经济比较困难的时候,亚洲金融危机、国企改革攻坚等等,但是那阿里巴巴、京东、腾讯、网易几乎都在那一年出现。2008年美国经济最困难,但是以3G、智能手机为代表的移动互联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2019年也是全球经济面临挑战比较多的时候,但5G、氢能源、AI、物联网、石墨烯、基因疗法、脑科学等等,这些都孕育着巨大的增长前景,这么多的技术革命几乎同时来到了面前。有的产业是受冲击了,但是更多新产业也在蓬勃生长。

第二,从需求侧,要把握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路线。

十九大提出了满足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美好生活需要主要是指知识教育的需要、文化娱乐、信息传媒、以及养老、休闲等高端服务的需要。这些精神需要不以消耗地球物质资源为前提,财富源泉是人类的创造性思维,增长空间是不受限制的。

第三,沿着财富流向的路线。

如果生活在农业时代,要尽量开拓并拥有更多的土地;如果在商业时代,你要占有贸易路线,或者拥有贸易的控制权;如果是制造业时代,早期你要迅速完成原始资本的积累,甚至掌握工业技术和矿产资源;而在互联网、知识经济、信息经济、文化娱乐经济的时代,则必须掌握流量、平台,或者是新金融等等。这个都是未来创新创业或经济转型的主要方向。

新的时代,新经济有更多软性的特点,软价值是指:“不以自然资源为财富的源泉,而是以人类创造性思维为源泉,满足人们美好生活需要的产品或者服务的价值”,比如制造业里面的研发、品牌和设计的价值;知识产业里面知识的创造、传播和运用的价值;文化娱乐产业里面文化艺术品创作、表演和感受价值;信息产业里面,信息的创造、信息处理、信息传播以及信息使用的价值;金融产业中金融产品的创造、发行、交易和流动性的价值,以及高端服务业里面的创造性服务和体验的价值,等等,这些价值将构成未来新经济的价值主体,所以我们不光要有中国制造,还要有中国创造,更重要的是中国价值。

软价值的创造遵循软价值方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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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V是软价值,C叫有效投入因子,N是传播群体广度,m是软价值乘数。

第一,有效投入因子(C)。如果你从事传统制造业,你所有的投入都应该是有效投入,但是你从事的是研发设计、文化娱乐、创意产业,可能90%的投入都是无效投入,只有少量投入是有效投入。如何使更多的投入变成有效投入,同时还要容忍那些无效投入?任正非说,他给那些研发的没有成功的人,但是付出努力了涨工资,给成功的人升级,因为他知道大部分研发注定是无效投入。如果抱着传统制造业的观点,不能接受无效投入,你的企业如何创造软价值?你要亲吻无数的青蛙,才能发现一个王子。

第二,传播群体广度(N)。今天这个会议有很多媒体,现场人听了是一个价值,通过网络直播传播到成千上万的人听到了又是一个价值。硬价值,不论是农业还是传统制造业,它的市场就在那里,不吃饭肚子会饿,不穿衣服会冷,但是这场演讲可听可不听,那场电影可看可不看,乔布斯创造苹果手机之前,世界对它的需求是零,如今我们再也离不开智能手机,那么这些新产品、新业态、新模式,如何创造更多的应用和认知群体?

第三,软价值的乘数(m)。一本书写完了它的价值创造刚刚开始,如果名人点评、投资人写感受,是增加了价值。产品的创造者不仅仅是厂商,电影的价值不仅仅取决于拍摄者和创造者,还取决于院线和观众的评价和体验。不论是知识产业、信息产业、高科技研发产业都有这个特点。如何让评价和体验创造价值是新经济时代企业家必须思考的问题。

最后,新经济和软价值的实现往往不是直接靠产品销售赚钱,例如,非对称的实现,阳光免费,星光收费。从门户网站、社交平台、支付软件到搜索引擎无一不是这个规律。第二,分段实现,先有公共价值,再有盈利模式。从亚马逊、京东、微博、微信、滴滴打车都是这个特点,只要创造了足够的公共价值,你的公司就值很多钱。如果免费为几亿人提供服务,你的公司就值几十、上百亿,如果能免费为十几亿人免费服务,你就是Facebook。第三,资本化的实现,新经济它的财富主体不是它的设备和办公楼,不论是今天在场的科大讯飞,还是远在深圳的腾讯等等,设备、办公楼都可以忽略不计,价值主体是资本市场的市值。第四,软价值还有弯曲和立体的实现方式,比如哈利·波特的小说,出版一本书来销售是第一次价值实现,拍成电影就是一次弯曲的价值实现方式,建成主题公园这个小说相关的产业价值就达到上千亿美元了。
 

总之,每当经济看似比较困难的阶段,往往也是一轮新经济的起点,如今正在到来的这个新经济时代,有很多即将改变世界的新技术、新产业、新业态,当然也有很多价值创造的新规律和价值实现的新规律,我们既要认识到这个时代给予我们的挑战,也要意识到这个时代面临的新机遇,认识和把握新经济的机遇和软价值的创造规律,既是新时代企业家的必备能力,也是中国经济转型的方向。

来源:财联社